房租飞涨的这半年:离不开北京,只能做流浪的野草

2018-07-16

原文来自土逗公社:房租飞涨的这半年:离不开北京,只能做流浪的野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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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语:这半年,因为北京猛然攀升的房租,金枝姐感到自己被这座城市推到了边缘。

这半年,因为北京陡然攀升的房租,金枝姐感到自己被这座城市推到了边缘。

对于北京的租客们来说,2017年底开始的寒冬似乎还没有过去。2017年12月,通常是租房淡季,但仅仅是12月那一个月,北京的平均房租就涨到了82.28元/月/平方米,环比上涨了4.8%,同比涨幅则达到了17.68%。到了今年7月,单平米月租金涨到了89.5元,意味着40多平米的开间月租要3600元左右,80多平米的两居室月租要7200元左右。那件事似乎让廉价的租房变得越发供不应求。

发生在金枝姐身上的情况似乎更加严重。十几年刚来北京打工,金枝姐在郊区住的农民房才几十块钱,虽然之前每年也都有涨,但都在承受范围内,直到去年。

“就是去年大千退的那一次,200多的房子‘咔’一下子涨上去,现在我们租的那个房子涨到了1500。说实话,还没有250的那个大。”

并非她一个人在遭遇这些。金枝姐在朝阳区一家大公司做保洁,此前做过保姆、建筑女工。她说,许多家政工姐妹们也正在遭受高涨房租的洗劫,有的甚至不得不搬到顺义甚至燕郊。这一场劫难,正在让大量城市中低收入者陷入了各种两难。

起因:拆了,住哪儿?

2017年11月,凛冬在一场大火之后突袭而来。北京城郊的许多村子发布通知,腾空出租公寓和出租大院的“所有房屋”。

金枝姐住在北京东北郊的上辛堡村。“这一带据说要盖一个什么大型游乐场,相当于从来广营这头到京密路这一头,这么长的距离全部都拆了,那有五六个村子,都不小。”

金枝姐难以幸免。通知下来没几天,金枝姐家来了几个联防队员,翻箱倒柜,收走了金枝姐家里的电暖。北京冬天的夜,冰刺着脚心,身子蜷缩成一团,实在住不了人。如果还想要留在北京,她需要想个法子熬过这个冬天。

该去哪落脚呢?廉价的宾馆已经爆满,城边村那些“合法”的出租屋一下子供不应求,坐地起价。去朋友家借宿?距离太远。去家政公司睡大通铺?无法按时上班。还可能因为物业接到通知据点被查,等于自投罗网。总不能回家吧,“老家啥也没有,回去能干啥。”

躲去公司“蹭暖蹭睡”是金枝姐权衡之后的决定。当时,金枝姐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保洁,公司租的是民宅,客厅跟卧室打通,放了二十张桌子。她打算磨蹭到大家都下班,关好门窗,拉好帘子,借公司的厨房做点东西吃,甚至可以利用公司的淋浴冲热水澡,到十点和着大衣坐在椅子凑合一宿。如果不被人发现,理论上她可以一直住下去。至于她的丈夫,在工地打工,可以去工地宿舍“蹭暖”。金枝姐跟丈夫商量后,双方达成一致,打算开始长达数月的“两地分居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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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枝姐现在工作的地方 拍摄:抬房梁的木匠

但麻烦的是,当时正值双十一和双十二期间,公司整理订单和物流信息的工作量增加,经常有人加班。她担心有人向老板“告密”,她的“蹭暖行动”就会因此破产,甚至丢掉工作。

果不其然,金枝姐的行动没多久就暴露了。她经常“赖着不走”,引起了经理注意。有几个小伙子也来问,“王姐你咋还不走?”金枝姐不好意思说了实话:“我家‘冷’,我在这蹭暖蹭网。”所幸,经理理解金枝姐不易:“王姐你不走,给我们做点宵夜吃吧?”金枝姐说,“要我给你们做饭也行,得要有东西。”经理说,“没问题。”拿出几百块钱给她。金枝姐去就近的超市买了食材,做了几道拿手菜,经理和员工们吃得满嘴油花。

知道实情后,大伙都愿意帮金枝姐瞒着老板。他们虽是白领,但也都是北漂,那阵子,整治的事情同样也挑起了这群人的不满情绪。何况金枝姐平时为人开朗豪爽,跟他们相处的很好,他们愿意帮她。几个小伙子担心金枝姐睡得不舒服,从老板办公室搬出三个大木箱,拼成单人床给金枝姐睡觉用,天蒙蒙亮又赶过来,把木箱搬回老板办公室。

周末公司不能住,金枝姐拿了台小太阳回家取暖,“心始终提着,晚上睡觉都哆嗦,担心夜里有人砸窗户,有的姐妹就这么被吓回了老家。”

费家村的新家,上天的房租

“老这么下去,也不是事儿”,春节回来,金枝姐决定找个“靠山”。来到费家村,金枝姐寻思:“拆迁肯定不拆人村长的房子,乌泱泱一片都是,谁敢动啊?!” 于是她租下了费家村村长名下的一个房间。

房子空间很逼仄。不到十平方米的屋子,靠门就是张双人床,一张单人床架在上面,堆着过冬的衣服、被褥、电暖,塞得满满当当,堆成一座山。金枝姐爱学习,“原先那家化妆品公司老板人好,给我发了套学习用具”,“但实在没地方”,木桌上拥拥挤挤立着衣柜,还放着档案盒、收纳盒和笔筒。

电风扇响得起劲,屋子仍然热得慌。厨房两块方砖大小,金枝姐侧着身子进去,杀了一个瓜,切成无数小块,满头大汗,放在折叠方桌上。家里没有冰箱,要是有朋友来吃饭,买多了就只能倒了,“怪可惜的”。锅碗瓢盆,炒锅蒸锅,样样不少,但厨房太小,没有施展的空间,“馋的不行”,就包顿饺子,快三个月就吃了一顿。

条件比以前的更差了,但金枝姐想着这回是“安全”了。毕竟,作为村委会核心人物之一的村长掌握着对“非住宅”界定的权力。可是,房租涨了六七倍,去年才两百块钱,今年已经涨到一千五。

房租陡涨,金枝姐急需要找一份足够她支付房租的工作。不过,来自河南、已近50 的她却遭到了歧视。“家政公司不给‘老人’好好找活,现在也有年龄限制,都要48周岁以下的。”家政行业还有表示“河南的不要”,因为部分家政公司和雇主认为他们“好吃懒做”,另外,“河南育儿嫂伙同男友卖掉雇主婴儿”的旧新闻也给河南家政工的入行竖了一道墙。

最终,金枝姐借助熟人网络,获得了一份大楼保洁工作。现在住在费家村的新房,金枝姐每天要骑四十多分钟的自行车到9公里左右之外的公司上班。工资是这样计算的:每天工作八小时,时薪25元,两个结薪日之间,工作天数按20天计,月入可以达到四千。然而,金枝姐有时候却无法按时、足额地拿到这笔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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逼仄的居住环境 拍摄:抬房梁的木匠

金枝姐挂名在A家政公司,作为劳务派遣在Y大厦做保洁服务。Y大厦每天会向A公司付清劳务费,而金枝姐的工资由A公司月结。然而,A公司管财务的家政老师却囤积家政女工们的薪酬,拿去购买基金、股票等短期理财产品,当股票被套牢,她就想各种办法拖延或者克扣员工工资。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两次。觉察到有猫腻的金枝姐抗争几次无果,最终称要将她的秘密公之于众,才要回工资。

欺负金枝姐的还不止公司。 “二房东太厉害。电费一度一块五。”金枝姐谈起二房东就气愤,“上次我给二房东微信转房租和水电费,钱转过去,他回‘你还差我四块钱。’他说是手续费。我问他,‘一千块钱手续费就一块钱,怎么就四块钱?’他说,‘不给我交就滚’。”

金枝姐气不过,打算租期一到,就收拾行李搬走。金枝姐吁了一口气, “去年搬了两三次家,搬伤了,下个月又得搬。”但再往城外迁,租金或许会便宜,但每天的通勤可能会又长又贵。金枝姐又要重新权衡。

野草,野草

金枝姐曾经跟人合拍过一部纪录片《野草,野草》,回顾过去的自己过去十多年城市的流亡和反抗。

“待在家里早饿死了,幸好来了北京。” 金枝姐06年出来,原先在老家棉纺厂做工人,厂子倒闭了,跟丈夫一起做点小生意,收点果子、麦子,倒手赚点辛苦钱,一天也就三十。孩子上学要钱,苦日子看不到尽头,就来北京找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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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野草,野草》海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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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到北京之后,她就从来没有安定过。初来乍到,没钱租房,金枝姐找了份住家保姆的工作,没干两天,就被雇主辞了,理由是“嫌她长得磕碜”。金枝姐觉得受到侮辱,就去了工地。拖一口锅,拿一个碗,几件烂衣服,就住在工地上,跟着工地到处漂,省下租房的钱。但女工在工地上毕竟少见,免不了受男工人“欺负”,在背后被议论些 “有的没的”。长年劳作,金枝姐有副壮实的身体,做工比男工人要强,寡言少语,日子久了,再没听到那些闲言碎语。

因为一次险些丧命的意外,金枝姐才离开了工地,去家政公司挂了名。过了几天就找到一户人家:“从河北来的小老板,挣了点钱。”金枝姐住家照顾小老板他妈。老太是国企的退休工人,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她。“他们家是二居室”,金枝姐跟老太住主卧,孙女住次卧。孙女上大学,偶尔才回来,金枝姐跟老太一起上街买菜,做饭,唠家常。每周金枝姐回家,老太都要金枝姐带着“肉啊、苹果还有蔬菜”。

没过两三年,老太去世了。“好不容易找到说话的伴儿,没了。”金枝姐有阵子缓不过来,不想照顾老人了,但孩子吃饭用度都需要钱,又央求家政公司给找家合适的。

不是所有的雇主都友好。有一回,她被公司派去照顾一家中产精英家庭的高龄老太,一次老人摔倒头蹭了皮,老人却污蔑是金枝姐打伤,知道实情的儿女们拒不付金枝姐工资,金枝姐向家政公司、公安、司法求助,都没有成功。

就在那段时间,北京水、天然气和交通价格不断上涨,“好多姐妹活不下去,都回去了。”周围没啥朋友了,金枝姐没人说话,冬天的夜,“老有股子邪风,整个心都要冻住了。”

金枝姐想换个人多的院子住,她骑着单车,挨个村庄找电线杆上张贴的招租广告。最后留在上辛堡。“房东老太人好,月租250,不收水费、卫生费,电费一度一块,每个月也就三百多一点,冬天不过四百块。”拆了之后,老太也不想搬走,“住得好好的搬什么家?说赔四五百万,感觉是挺大的数字,但买个房子就没了。”

如今,金枝姐的女儿已经出嫁,儿子快奔三了,老两口在老家买了套房子,打算给他结婚用,住在1500月租的京郊小屋里,每个月还三千的房贷,每月只能攒下一两千。但如果回了老家,没活儿干,所有的压力都会又成为重担。

在北京多艰苦,她也不能回老家。

底层北漂的希望在哪里?

金枝姐来北京的2006年,北京市常住人口已经1600万,流动人口近500万。汹涌的人群从全国各地涌入北京,期待着奥运火炬在鸟巢点燃,相信北京会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,而释放出来的经济红利将惠及那些提早抓住机遇的人。像他们一样,金枝姐和叔也期待着北京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另外的可能。

两年后的四月,北京奥组委推出主题曲《北京欢迎你》,街头巷尾到处都是“北京欢迎你,有梦想谁都了不起,有勇气就会有奇迹。”同年,近八十万的外来人口,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想象来到这座“奇迹之城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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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北京欢迎你》MV截图

2010年,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“通过城市功能疏解、产业结构升级和布局调整,促进人口有序迁移与合理分布。”次年,北京市各区开始陆续清理地下室,“基本上不住人”。

2014年,北京定位是“政治中心、文化中心、国际交流中心、科技创新中心”。同年,北京市政府首次提出人口增速明显下降目标。

2015年,北京市提出疏解非首都功能,进行产业升级,优化空间结构。

2016年,北京市朝阳区政府“拆Q Teng褪3650万平方米,拆除违法建设1340多万平方米”。

2017年底,一场大火在京城开启了一场Teng褪的风卷残云。金枝姐的十多平租房正在其中之列。

锡灰色天空被铜线分割,荒地上停留着拖拉机和收获机,这是《野草,野草》中的场景。租约到了,在城市辛勤开垦十二年的金枝姐,一直渴望像野草一样生根,只是城市不再欢迎她。

尽管如此,她并不想离开。“原来没啥打算,活一天算一天,‘蹭活’着呗。” 但几年前,她从姐妹那里了解到为家政工服务的社工机构鸿雁之家,金枝姐感觉“跟她们在一起玩,好开心。”在那里,“文盲”金枝姐学会了拼音、识字、写作,学会了电商基本操作,现在夜里金枝姐灵感来了,就趴在书桌上写字。她看见了许多为穷苦人做事的人,她也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。

北京已经有她数不尽的“亲人”,任何一种粗暴都无法打断她的生活,日子一点一点往前挪,野草们固然遭受冷风侵袭,但千万棵野草抱在一起,便能相互取暖,自会生生不息。

作者:抬房梁的木匠

编辑:林深

美编:黄山

土逗原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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